當我已老
（一）
在外遊蕩了二十多年，我在長大，知識增加，世界變小，唯一不變的是心中對母親的思念。
電話中母親的興奮，總能讓我更輕鬆地面對生活的艱難和挑戰。然而讓我不安的是，母親的聲音一次比一次蒼老:家鄉的母親在變老。母親總是反覆叮囑：好好生活，照顧好自己，不要擔心我，不要想著回來，花錢又對你的工作和事業不好，越來越囉嗦，囉嗦得讓我心疼，我知道，母親想我了。
我毅然決定放下工作，擱下計劃，回家去陪伴母親一個月。什麼也不幹不想，只是陪伴母親。
後來才知道，從我電話告訴母親的那一天開始，她就拿出一個小本本，要為我回家做準備。兩個月裡母親把我喜歡吃的菜都準備好，把我小時候喜歡蓋的被子「筒」好，還要為我準備衣服��
這一切對一個行動不便，患有輕微老年癡呆症75歲的母親來說，是多麼不容易。
我回到了家。在飛機上，我很想見到母親時擁抱她一下，但見面後並沒這樣做。母親站在那裡，像一隻風乾的劈柴，臉上的皺紋讓我怎麼也想不起她以前的樣子。
母親整天整天準備的菜，都是我以前最喜歡但早就不再喜歡的菜。而且母親因眼睛看不清，味覺有變化，做的菜都是鹹一碗，淡一碗的。母親為我準備的被子是新棉花墊的，厚厚的像席夢思，我一點也不習慣，因我早就用空調被子和羊毛被了。但我沒說什麼。我是回來陪伴母親的。
休息了兩天，母親開始給我講人生大道理，都是她幾十年前反覆講過的。而且還開始對照著檢討我的生活和工作。我耐心地告訴媽媽，那些道理過時了。於是母親就癡呆呆地坐在那裡。
情況越來越糟。母親身體特別是眼睛不好，做飯時不講衛生，經常混進蟲子蒼蠅。飯菜掉在灶台上，又撿回碗裡，於是我婉轉地告訴母親，我們到外面吃一點。母親馬上說，外面吃不乾淨，假東西多。我又想為她請一個保姆，母親生氣地說她自己還可以去給人當保姆。我要去逛街，母親一定要去，結果我們一個上午都沒有走到商場。
每當我們討論事情的時候，母親總以為兒子已誤入歧途，而我也不客氣地告訴母親，時代進步了，不要再用老眼光看事物。
下半個月，我越來越多打斷母親的話，越來越多感到不耐煩，但從來沒有爭吵。每當我提高聲音或打斷母親的話，她都立刻停下來，沉默不語，眼睛裡有迷茫��
母親的老年癡呆症越來越嚴重了。
我臨走前，母親從床底下吃力地拉出一個小紙箱，取出厚厚一疊剪報。原來我出國後，母親開始關心國外的事情，專門訂了份《參考消息》。每當看到排華辱華事件，或嚴重的治安問題，她就剪下來放好，要等我回來交給我。鄰居告訴我，有次母親看到日本人欺負華人的電視劇，在家哭了起來，第二天到處打聽怎麼才能帶消息到日本。那時我正在日本講學。
母親吃力地把那捆剪報，像寶貝一樣交到我手裡，沉甸甸的，我為難了，我不可能帶這些走，何況也沒什麼用處。可是母親看報必須用放大鏡，她一天可以看完兩個版面就不錯了，要剪這麼大一捆資料的艱難，只有我知道。我正為難時，剪報裡飄落下一片紙片。我還沒來得及撿起來，母親就先撿了起來。只是沒有放回剪報裡，而是小心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。「媽媽，那張剪報是什麼？我看一下。」我問。
母親猶豫了一下，把那張小剪報放在那一疊剪報上面，轉身到廚房準備晚餐去了。
我拿起小剪報，是一篇「當我老了」的小文章，日期是《參考消息》2004年12月6日（正是我開始越多打斷母親的話，對母親不耐煩的時候）。我一口氣讀完這篇短文：
當我老了
當我老了，不再是原來的我。請理解我，對我有一點耐心。
當我把菜湯灑到衣服上時，當我忘記怎樣繫鞋帶時，請想一想當初我是如何手把手地教你。
當我一遍遍重複你早已聽膩的話語，請耐心聽我說，不要打斷我。你小的時候，我不得不重複講過千百遍的故事，直到你進入夢鄉。
當我需要你幫我洗澡時，請不要責備我。記得小時候我千方百計哄你洗澡的情形嗎？
當我對新科技和新事物不知所措時，請不要嘲笑我。想一想當初我怎樣耐心地回答你的每一個「為什麼」。
當我雙腿疲勞無法行走時，請伸出你年輕有力的手攙扶我。就像你小時候學走路時，我扶你那樣。
當我忽然忘記談話的主題，請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回想。其實，談什麼並不重要，只要你能在一旁聽我說，我就很滿足。
當你看著老去的我，請不要悲傷。理解我，支持我，就像你剛開始學習如何生活時我對你那樣。當初我引導你走上人生的路，如今請陪伴我走完最後的路。給我你的愛和耐心，我會抱以感激的微笑，這微笑中凝結著我對你無限的愛。
一口氣讀完，我差點忍不住流淚，正好母親走出來，我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，母親原意是要我帶回到海外再看到這片篇文章的。我把它放在剪報裡，然後打開箱子，留下了一套昂貴的西裝，才把剪報塞進去。母親特別高興，彷彿剪報是護身符，又好像我接受了剪報，就又變成了一個好孩子。母親一直把我送上出租車。
那捆剪報真的沒什麼用處，但那篇「當我老了」的小紙片從此以後會伴隨我��
（選錄自網路）
(二)
一直以為父母也應該跟我們一樣能適應這個變化的世界，新的科技、新的資訊，新的理財觀
最近幾年才知道他們追得蠻辛苦，遙控器太多太複雜、聽不懂的專業術語、完全陌生的理財工具也才知道為了怕我們不耐煩，父母偶爾忍住了想說的話，想做的事，如果沒有這次遠遊，我也不會知道，一向熱心打點照顧子女無微不至的父母，退休十幾年的老爸，竟衰老得如此快速。
我們五姊妹只湊足了三個，決定陪爸媽去新加坡玩。在去程的飛機上，老爸四小時都不願如廁，任憑我們好說歹說，他依然老僧入定，不肯起身。在每一站觀光區，他也是非到萬不得已才進男廁。
有次他小解很久才出來，看不到熟悉親人身影，先是向東搜尋，繼而向西眺望，即使在這節骨眼，他也不願放聲大喊大叫，讓我們子女沒有顏面，站在陌生人群中，一副茫然失魂的樣子，安靜、耐心等子女們出現，我才瞭解他出門在外不願如廁的原因。
以前不解事的小兒子常笑他八十幾歲的外婆，連鈕釦都不會扣，真慢！真笨！好簡單的一件事，為什麼老人家們就是做不好？我們還未經歷到，當然難以理解，年紀大了，有時候手腳會不由自主、不聽使喚，我以為爸爸和婆婆之間還有一大段差距，誰知他也不知不覺走到這個階段了。
往後行程我根本無心玩賞，只要看到老爸表情稍有異樣，便好說歹說強行押解他到男廁，自己則只好守在男廁外頭，起初老爸感到萬分不自在，後來也就漸漸習慣了。
回程飛機上，我陪老爸去洗手間，他忽然低聲對我說：「其實我不會鎖機上廁所的門。」我拍拍他肩膀，告訴他：「沒關係」心裡卻翻湧出一陣心酸。
很想告訴同行的妹妹，下次出遊，把各自的老公帶來，也可以多盡一份心。也很想告訴沒有同來的么妹，錢財日後都賺得回來，唯有父母健在安康，又能帶著遠遊，才是為人子最大的福份；想告訴老爸，如廁問題解決了，我們下次可以飛到更遠的地方去旅行。
一趟旅行帶給了我許多感觸，也讓再度離開家、身在火車上的我不禁流下眼淚....才驚覺原來爸媽也變老了，變脆弱了，不再是以前那「強壯的臂膀」、「溫暖的避風港」，原來一直幫我扛著頭上那片天的巨人，也會變老....
（選錄自網路）
出埃及記 20:12「當孝敬父母，使你的日子在耶和華你神所賜你的地上得以長久。」
以弗所6:2「要孝敬父母，使你得福，在世長壽。」這是第一條帶應許的誡命。